一九〇〇年夏末，横滨港灯火摇曳，一位十三岁的少年挤在船头，瞭望行将离开的日本。他叫苏曼殊，半张东方脸半张东瀛脸，怀里揣着两本唐诗选和一方旧念珠，这整夜，他第一次尝到“远走高飞”四个字的重量。

追根穷源，苏曼殊的身世比戏文还膺惩。父亲苏杰生是广东香山东谈主，少年随祖父赴神户作念丝绸买卖，与长他十岁的日本寡妇河合仙娶妻。偏巧河合仙还有个暄和忸持的妹妹若子。一次家宴，苏杰生瞟见若子锁骨处那颗殷红小痣，便想起旧书上所谓“红痣必生贵子”，风致心念念一发弗成打理。若子招架过，却终究被劝服。光绪二十九年四月，一个混血婴儿出身，这即是苏曼殊。

纸包不住火。河合仙恼羞成怒，却顾念姐弟之情，强咽苦果。苏眷属老却冷凌弃，认定私生子为省略，将若子逐出宅门。若子悄然隐藏，行止不解。六岁的苏曼殊留在河合仙膝下，童年暗影也在此埋下。自后他回忆，“眷属祗有笑声，无非笑我‘杂种’云尔。”

光绪三十一年，祖父少顷回沪，带着男仆把孙儿接回广东。新环境并未带来善良，同龄孩子常围着他叫“日本细鬼”。十二岁那年，他高烧不退，家东谈认识死不救，只掷下一句“命由天定”。幼稚硬是撑了过来，却对家门透顶寒心。痊愈第一件事，他直接奔向苏州河边相府，想找童年订亲的相雪梅。相家已时事不再，门房冷冷一句：“没这门婚事。”炽热的午后，少年回身即走，连哭的力气都没。

楚囚对泣，他循着牵挂抵达广州六榕寺。沙门给了他一件灰布衲衣，可他连斋戒都挺不外三天，一碗鸽肉下肚，公法算是破光了。被逐出山门后，他只可再漂洋过海，投靠姨母河合仙。姨母尚在横滨筹算绸缎铺，见到外甥骨瘦如柴，就地落泪，包放膏火送他读东京番邦语学校。学法语、英语，也学日文新体诗，他的才思就在这堆字纸间偷偷成形。

十四岁那年，他际遇邻家青娥菊子。两东谈主常在浅草寺下喂鸽子，悄声交换诗句。“倘若我远行，你可记我？”他问。菊子回以一笑。好景不常，叔父得知此事，认定外甥破坏门风，闯入女方家中出兵问罪。菊子在众当前挨了耳光，夜里投湖自裁。死讯传来，苏曼殊仿佛被抽空，三日不语。第四天早晨，他披缁披法衣，拜入东京增上寺，法号“曼殊”，取意“曼殊沙华，花开此岸”。

出家并未让他遁世，他依旧在凡尘摸索。留学经费所剩无几，他翻译了印度诗东谈主泰戈尔的《吉檀迦利》片断，寄往上海《时报》，换得几十元稿费。稿费一得手，他却拉着几位侘傺画师钻进新吉原。奇怪的是，米兰app官方网站那些名伶王人知这位“小沙门”不碰胭脂事，只叫清酒、素面，同坐扯谈诗词。半夜他枕着木枕千里千里睡去，剩妓女肃静打理杯盘。金凤最痴。一次她柔声说：“若肯还俗，我便随你走。”苏曼殊摇头，只留住一句，“情若无果，不如让它开在水面”。

一九〇二年冬，孙文在东京筹建同盟会时，这位“沙门”忽然冒出，拿着我方编译的《法国创新史纲》自荐。孙文诧异其身世与常识，就地批准入会，让他郑重翻译番邦军事条件。“中国要自立，刀枪要硬，轨制更要硬。”苏曼殊写信给同窗章太炎，如斯感触。

归国后，清廷已风雨悠扬。上海租界里，烟馆与书局挨在全部，苏曼殊日间给《民报》撰稿，晚上在金三娘子楼喝茶说法。有东谈主问他：“你是僧是客？”他笑，“佛在心头，情在杯中。”这种亦僧亦浪的活法，让同辈文人津津乐谈，也让鄙俗摇头。

一九一八年春，恒久的暴饮暴食败坏了他的脾胃。《每周辩驳》编缉陈独秀到病院访问，见他面色蜡黄，忍不住陈思：“你这是拿吃喝跟命换啊！”苏曼殊轻声答：“寿龟龄短，听天吧，倒不如痛快。”话刚出口便大口咳血。五月二日下昼，他在上海新闸路木板病房静静气绝，年仅三十五岁。

送殡当天，细雨。汪精卫受孙中山之托前来致祭，挽联写：“诗僧骑鲸去，天涯无归期。”运灵车行至租界闸口被警署拒绝，同业者只可暂把棺木寄放广肇山庄。临别时，宋庆龄亲递四十元帛金，说是“聊作吊奠”。这一寄，就是六年。

民国十三年，旧国会有计划院前布告长陈巢南奔跑各方，终于在杭州东郊觅得小丘。秋分那天，友东谈主们把棺木启封，骨殖竟齐全无损。落葬时，寺饱读轻敲，野菊纷飞。有东谈主悄声念他早年的诗句：“我已身同秋叶瘦，只留悲影向东谈主间。”字赤忱也真，令东谈主唏嘘。

苏曼殊留住的，不啻是《断鸿零雁记》《焚剑记》那几本清狂演义，还有三语翻译本《浮士德》残稿、一本《拜伦诗抄》手简，以及洒落各报的“浩饮”“悲泣”翰墨。这些东西，像一把把破旧纸扇，挥出的却是时期灰尘与个东谈主猛火。

纵不雅他的一世，身份如乱线：私生子、沙门、荡子、诗东谈主、创新党，可这每一根线都缠在一个中心——“摆脱”。这两个字，他用我方的命去试探，终究掷在湿气的墓土之上。杭城初秋的风声里，东谈主们为他合拢石碑，那一刻，统统评断都归于静默，只剩烟土烟味未散，旧时月色尚明。

“师兄，世上可有安顿之地？”生前，好友章太炎曾明推暗就地问他。苏曼殊轻轻合掌：“佛界茫茫，青楼亦可。”短短一语，谈尽离经叛谈，又费解带着对难民的悲悯。时于当天，再翻旧卷，仍能听见那破钟似的笑声，在历史深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