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科技与体裁的长入之处，总有特别的心灵盛开光彩。祝福黄菁华先生荣获2025年度原创体裁艺术大赛奖项，这份荣誉，是对他跨界效力与体裁才思的最高褒奖，更是科技服务者东谈主文心扉的灵活彰显。

深耕科研规模的同期，黄菁华先生从未松手对体裁的疼爱与追求。他跳出专科的局限，以文字为媒，将生活见闻、心路感悟凝于文字，用散文集《一齐舒服一齐歌》，书写出属于我方的精神篇章。

他冲破科技与体裁的壁垒，在理性探索与理性书写间找到均衡，既有科研服务者的严谨千里稳，亦有文东谈主骚人的温润心扉。这份跨界的疼爱与效力，契合大赛初心，也为新时期体裁创作，注入了特有的科技东谈主文力量。

个东谈主简介

黄菁华，男，生于1963年，高等工程师，享受武汉市政府特殊津贴大家，现任湖北大学化学化工学院校外硕士生导师。

经久专注于固体烧毁物的无害化与资源化哄骗磋商，特殊是在纳米地团聚物时候规模取得弥留突破，致力于于将该时候应用于谈路下层树立，鼓动环保与工程现实的长入。甩手近期，已获取国度常识产权局授权专利50余件，展现了持续的革命活力与时候孝敬。

科研服务之余，亦疼爱体裁创作，撰写了散文集《一齐舒服一齐歌》，在理性探索与理性书写之间，呈现出一位科技服务者丰富的精神寰球与东谈主文心扉。

作品赏识

（一）

蝶恋花·立春有怀

黄菁华

（2026年2月4日，是69的头一天恰逢立春节令，欣闻国度策略《固体废料轮廓哄骗步履观点》颁行，我为之20年研发的时候能为之赋能有感而作。）

六九头前春已驻，冰解芳茵，混沌生绿雾。

廿载星霜铺远路，长车直向青云处。

莫问金乌飞几度，一念如磐，淬得金石固。

广博东风催晓曙，江山万里皆春赋。

注：此词将纳米地团聚物时候喻为破冰迎春的生机，上阕以“六九头前春已驻”紧扣2026年早立春特色，“廿载星霜”暗合二十载科研征途。下阕“淬得金石固”既指时候使固废涅槃成材，亦喻服务如金石毅力。结句呼应《固体废料轮廓哄骗步履观点》颁行之时期东风，展现工业生态化转型的万里春图。

（二）

行香子·大寒咏雪

黄菁华

（2026年1月20日为大寒节令。亦然马年腊月月吉，阳逻下了场大雪，赏景有感而咏之。）

冻合江城，雪锁寒江。

正阳逻、夜卸银妆。

琼芳遨游，漫掩飘渺。

看檐成璧，阶铺玉，树垂璋。

腊破玄英，梅绽新黄。

抱冰心、独领群芳。

冲寒笑处，暗递清香。

伴风中笛，云间月，鬓边霜。

岁聿云暮，律转严凉。

凝大寒、气凛八荒。

临轩把酒，诗咏湖湘。

醉此时景，今时雪，旧时窗。

注：此词以《行香子》正体为范，高下片皆按晁补之“前岁栽桃”格律。上片“冻合”“雪锁”开篇即扣大冷现象，“银妆”“琼芳”等意象展现阳逻雪夜银装素裹之境；下片“腊破玄英”点明节令特征，“梅绽新黄”呼应腊梅傲雪之姿。结片三叠句“醉此时景，今时雪，旧时窗”既合词牌特殊句式，又以层递手法收束全篇，使雪景、节令与东谈主文心扉长入。全词选择“江”“妆”“茫”等洪亮韵脚，契合“韵律激扬”之求。

（三）

清平乐·长城咽韵

黄菁华

2026年元月七日，看央广网对于长城呜咽颂词新闻有感而作。

云峰争赴，负箧量天步。万堞龙脊横晓雾，忽作铜声凝驻。

廿载故纸春深，一朝真境烟千里。残壁漫收泪雨，长风吹送古今。

注：上片以“云峰争赴”起笔，摹写长城高低之势，暗合仙女负箧独行的勇气。“铜声凝驻”化用李贺“甲光向日金鳞开”的金属质感，将呜咽短暂凝固成历史铜音。下片“故纸春深”与“真境烟千里”造成时空对仗，终以泪雨浸透残壁、长风吹彻古今收束，既见个情面志，更显精采传承束缚之象。全词严守《清平乐》仄起平收之律，以入声韵抑扬摹呜咽之态，平声韵舒展展家国心扉。

（四）

故居书香染青山

黄菁华

车过青潭湖，水色如一块温润的古玉，静卧在冬日的薄雾里。远方，八吉府休养的轮廓像是地面千里睡的呼吸。我此行要去的，是藏在这片山水褶皱里的一个屯子——山边湾。此地有双重身份：既是湖北省乡村振兴的示范点，亦是赵可铭将军的故乡。我本以为，此行不外是去不雅瞻一处被政策重塑的“样板”，或是凭吊一段行将远去的“光荣”。然则，当那座被定名为“将羽书屋”的老宅清闲地出目前目下时，我才恍然昭着，乡村振兴信得过的魂魄，并非仅在砖瓦焕然的新颜，更在一座老宅用满堂书香，完成了一次对地盘最深千里、最富哲想的叙事。

书屋的前身，是将军的故居。推开那扇木门，现象照实令东谈主屏息。并非富丽，而是丰盈——四壁皆书，顶天就地，重重叠叠，如千里默的部队，又如想想的梯田。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，分割出明暗的琴键，光尘在书脊上缓缓浮动，仿佛时光有了可触摸的质地。这些书，军事与玄学为经，历史与体裁作纬，构建出一个深广而严整的精神六合。它们静默着，却比任何喧哗都更具力量。我指尖抚过微凉的书脊，忽然认为，这满堂的书卷，并非只是罗列于斯；它们是从将军的生命里孕育出来的，根系深扎于这片曾养育他的泥土，枝桠则舒展于他为之奉献的万里江山。这书屋，是将军精神寰球的一个切片，是他献给故乡最珍摄的“反哺”——不是财富，不是权势，而是一总计经过淬真金不怕火与提纯的智谋星空。

这书香，即是这方水土乡村振兴最难懂的底色。产业不错计较，谈路不错硬化，房屋不错修葺，这些都是“塑形”。但一个乡村的“铸魂”，需要一种更不朽、更能抵御时刻剥蚀的力量。山边湾的“魂”，便由这书香燃烧。它让“振兴”高出了物资层面的更新，升华为一种精采的赓续与价值的深耕。书屋的存在，犹如在田园山歌的音调中，镶嵌了一段高大的、进行曲式的和弦。它无声地告诉每一个来访者：这里的娇娆，不仅在于粉墙黛瓦、山光水色，更在于想想的厚度与精神的海拔。乡村振兴，若不成培育出属于我方的“书斋”，不成训诫出尊重常识、向往精湛的乡风，那么再良好的屋舍，也不外是枯竭灵魂的盆景。

山边湾的现实，正值评释了这种“魂”与“形”不错完好长入，并激励出惊东谈主的创造力。走出版屋，环视村庄，你会发现，将军精神果决化为乡村发展的内生能源与特有旅途。这里的产业长入，透着一种“文武之谈，一张一弛”的智谋：

绿色的原野间，有了“兵法”的布局。 生态农业的践诺，谨慎因地制宜、精确施策，这何尝不是军事想想在田园的妙用？村民们的眼界，因书屋的开放而被开放，他们批驳商场趋势时，好像也带上了几分策略视力。

工坊与商铺里，有了“规律”与“匠心”。 腹地特色家具的开拓与分娩，着重质地与信誉，这背后是对“遭殃”二字的效力，与将军糊口中对服务的效力前因后果。

旅游的头绪里，流淌着文化的血液。 东谈主们来此，不仅是看一个娇娆乡村的“壳”，更是为了热爱一座精神殿堂的“核”。红色研学、文化体验，让旅游变得沉稳，也让将军的报国心扉与乡愁，成为不错共享、不错传承的全球财富。

这即是我所见到的、最具哲理的振兴图景：它并非粗浅地“告别”传统，奔向一个生分的当代；而是“叫醒”深植于地盘的文化基因，让它在新的时期阳光下，抽枝散叶，结出全新的果实。 山边湾的屋舍谈路是新的，但它的灵魂根脉是陈腐的、深厚的；它的产业风物是当代的，但其精神驱动是经典的、不朽的。在这里，一位将军用满堂藏书，为故乡注入了一座“文化反馈堆”，其开释的能量，正悄然改革着乡村的肌理与运谈。

夕阳西下，我离开山边湾。回望暮色中渐渐朦拢的村庄轮廓，将羽书屋的灯光，想必已交替亮起，像一枚镶嵌地面的星辰，又像一颗持续搏动的腹黑。那灯光照亮的不单是书页，更是一方水土的前路。我终于懂得，最告捷的乡村振兴，即是让每一个乡村都能找到并点亮属于我方的那盏“心灯”。对于山边湾，这盏灯，即是那满堂穿越了烽火与岁月，最终安驻于故居的书香。它照见的，是青山绿水间，一个民族永不灭火的、对精湛精神的祈望与追寻。这祈望本人，即是最好意思的舒服，最动东谈主的振兴诗篇。

（五）

时刻的根须

黄菁华

我又站在这石阶前了。

故乡的冬月是有些清寂的。山风从坳口无声地滑下来，拂过老屋青灰的瓦垄，拂过门前那棵衰老的红枣树。叶子早已落尽，嶙峋的枝桠挑着一枚瘦白的月亮，蟾光清凌凌的，像被冰水洗过，将石阶、土墙、以及墙根下枯黄的狗尾草，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银。脚步落下，惊起微尘，也惊醒了千里睡在石缝里的苔藓气，湿淋淋的，带着隔世的凉。就是在这里，娘送咱们一个个离去，又在这里，把咱们一个个等回来。如今，两扇木门虚掩着，锁已锈了，锁住一房子的空荡与旧事的烟。

父亲说，这门前的石阶，每一块都有岁数。最下面那块青麻石，是他的父亲铺下的，石面上于今留着凿子细密的纹路，像极了父亲额上培植一世的犁沟。父亲生于一九二七年，属兔，读过七年私塾。这在当年鄂东的深山坳里，是了不起的学问。他不时在油灯下，用一支秃了锋的羊毫，在废账本上写字。我总记起那气象：昏黄的光晕拢着他伛偻的背，他悬入辖下手腕，一点不苟，小楷字一个个从笔下游淌出来，廉明，匀停，笔画间的气韵是静定的，简直如同印出来的一般。他写“黎明即起，洒扫庭除”，也默写《论语》里的句子。那些之乎者也，从他一个长年与泥土、稻禾、锄头打交谈的农民口中吟诵出来，有种奇异的、令东谈主心颤的矜重。仿佛他笔下与口中的，不是文字，而是一种避讳的典礼，用以安抚他身体里阿谁未能走上宦途、只可困守山野的文东谈主魂魄。他的学问，像深埋于老屋地基下的泉眼，我方未能狂饮，却悄然浸润了咱们眼下的泥土。

大姐便从这泥土里，倔强地探露面来。她大我十六岁，是家里第一个孩子，亦然第一个用瘦削的肩膀，去摊派生活重负的东谈主。小学未尝读完，她便辍学了。可她识字的渴慕，像石缝里求生的草，从未灭火。我见过她的条记本，密密匝匝，一笔一划，是低能的效法，亦然造反的攀高。其后她碰见了姐夫，两个温良的东谈主，心心相印，竟让她一齐从最下层的看管员，作念到了照看长。她将那从父亲那里障碍秉承来的、对“字”与“理”的敬畏，化作了对生命精微的照护。父亲晚年，是她亲手治理起居，喂饭擦身，细密如对待最罕有的古籍。运谈终究严苛，退休不外几年光景，胃癌便带走了她。她走得静偷偷的，如同她的一世，从未高声说过话，只是埋头作念着，爱着，承担着。她养大的一儿一女，如今都在城里，将那份静默的将强，带向了更远的所在。

蟾光移了一些，照到了西配房破了的窗棂上。那里曾是二姐的“领地”。二姐也属兔，和父亲相通。可她的命途，却莫得父亲那点书墨的慰藉，致使莫得大姐那样走出山坳的机遇。她一天学堂的门槛也未迈过，自小便体弱，却要干放牛、打柴的活计。生活的极重，父亲那代东谈主也难以皆备开脱的男尊女卑的尘影，偶然会化作无端的苛责，落在她身上。我幼时懵懂，只记起她挨打时从不哭喊，只是咬着嘴唇，眼睛望着很远的所在，那眼神空茫的，像是穿过了堂屋的土墙，看向了山外不可知的去向。其后她嫁到了郊区，也曾种菜，用汗水浇灌另一种泥土。二姐夫走得早，她便一个东谈主生活，如同山崖边一株孤零零的野枣树，在风里静默地红着，又静默地落下。她的寰球里莫得“四书五经”，只须一畦畦的时令蔬菜，懂得地盘的本性，却好像终其一世，也未读懂运谈那本无字之书对她的不公。属相调换，骨血相接，可生命的轨迹，因何如斯迥异？这疑问，像一根极细的针，藏在蟾光的绒布里，不经意间，便刺得东谈主心头一颤。

堂屋里的灰暗似乎更浓了些，但我知谈那灰暗的深处，也曾有过和蔼的灶火。年老和二哥，即是从那灶火边，接踵走向了山外的寰球。年老的出息，是房分里大伯、二伯的扶携，去了建筑公司作念打散工。这在那时，已是令东谈主爱戴的“关系”。他其后竟作念了司帐师，一世与数字打交谈，严谨细密，怕是也有几分父亲当年写小楷时的那份静气。他用了我的第一个发明专利，作念防水材料，一作念即是二十多年。他的东谈主生，像一谈他亲手核算过的账目，明晰，安详，正式其事。二哥则不同。他赶上了还原高考的头班车，从大队办学校的校长，考进了师范，其后在县高中教英语，作念布告。他的东谈主生，有了一种更为开阔的节拍。他时时回来，与父亲对坐，谈的却不是农事，而是些咱们半懂不懂的“六合事”。父亲听着，偶尔点点头，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欣慰，像是看到了我方当年未能走通的那条路，终于在另一个女儿眼下，蔓延到了更亮堂的所在。

我，是最小的那一个。我离开这老屋时，脚步最轻快，也最茫乎。我带着父亲羊毫字里那少量依稀的骨力，带着大姐缄默递过来的半个馒头里包裹的体恤，也带着对二姐那双空茫眼睛的不明与祸害，走进了他们未尝深触的时期洪流。我领有了他们不曾联想的视线与聘用，却也失去了他们骨血里与这片地盘那种撕扯不开的、难过而又坚实的招引。我的根，似乎伸向了更阔气的泥土，可我知谈，我最深的那一脉，依然沉静地扎在这老屋冰凉的基石之下，扎在父亲那本帖已泛黄的、手抄的《千家诗》里。

风起了，后山的竹林传来一阵潇潇的声响，如辽远的潮汐。我转过身，不再试图推开那扇门。有些门，一朝在死后关上，便只可从记挂里插足了。父亲去了，母亲去了，大姐也去了。二姐在城郊的夜里，是否也看着归并枚月亮？年老和二哥，在他们各自安乐的晚年里，梦见的故乡，是这完整的旧宅，照旧只剩下某一角和蔼的檐廊？

蟾光此刻清醒如洗，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斜斜地印在石阶上，与那些过往的影子重迭、长入。我终于有些昭着，米兰父亲那手漂亮的羊毫字，好像从来就不是为了“用”。那是一个农民，在泥土、稻谷与风雨以外，为我方开辟的另一亩精神上的“自留地”。他在那里播撒、培植、成绩，获取一种尊容的均衡。而咱们姊妹昆玉五东谈主，即是他撒向不同期代的五粒种子。有的落在沃野，有的落在石隙，有的被风吹到了辽远的异乡。咱们长成了不同的植株，开出了不同的花，结出了不同的果，但咱们的根须，在灰暗深处，依然缠绕在通盘，共同收受着来自这方水土、这个眷属最原初的营养——那是一种千里默的将强，一种对“字”与“理”窘态的敬惜，一种在无常运谈眼前，缄默承受、却又竭力朝上的、属于寻常庶民的生命力。

山村的夜，真静。静得能听见时光荏苒的簌簌声，像秋风穿过千疮百孔的叶子。远方，谁家的灯火暖了一下，又灭火了。那必定是另一处东谈主间烽火，另一段正在孕育或果决衰老的故事。我临了望了一眼老屋，它黑黢黢的轮廓，在星空下像一个巨大的、清闲的谜。我回身离去，脚步踏在来时的石阶上，我知谈，从此往后，我生命的一部分，将永恒淹留在这一派清辉里，守着这扇门，这片蟾光，和蟾光下，通盘生生束缚的根须。

（六）

寻觅银锭桥边的桨声

黄菁华

曙光还未皆备醒透，我便踏入了北海公园的东门。十二月底的北京，空气里凝着清冽的寒意，呼出的白气在目下化开，又赶快消亡。游东谈主荒芜，园子静得能听见我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响。这静，反倒周到了我联想中那首歌的旋律——那支在多数东谈主童年里回荡过的《让咱们荡起双桨》。

我沿着湖岸渐渐走。湖水还未皆备封冻，只在岸边结了薄薄一层透明的冰凌，像给黛色的水面镶了谈精采的蕾丝边。远方，琼华岛上的白塔静静立着，在冬日淡蓝的天幕下，显得格外素净、庄严。儿时在教材插画里见过的白塔，此刻的确地兀立在目下，竟有种梦幻的依稀感。塔尖那鎏金的宝顶，即便在这么阴凉的早晨，也依稀精明着含蓄的光，仿佛一个千里默的见证者，看尽了这座皇家园林六百年的兴衰与霜雪。

“让咱们荡起双桨，划子儿推开海潮……”心里不自发地哼唱起来。我寻找着歌里唱的“海面反照着娇娆的白塔”的视角。绕到湖的北岸，隔着一泓清波望去，白塔的倒影尽然在粼粼水纹中轻轻摇曳，被水波拉长、揉碎，又团聚，如归并幅当作的水墨长卷。只是，莫得“划子儿”，也莫得“红围巾”。季节分歧，时辰也分歧。可奇怪的是，那空灵的歌声，却仿佛从时刻深处，从湖水的每一谈漂泊里，褭褭地升腾起来，愈发明晰了。

我索性在湖畔一张冰凉的石凳上坐下，靠近着空阔的湖面。风拂过岸边垂柳光溜溜的枝条，发出轻细的、肖似咨嗟的声响。周遭的静谧，渐渐不再是单纯的沉静，而成为一种丰盈的、不错凝听的场域。我闭上眼，联想着另一个时空的北海——

那是某个辽远的、明媚的初夏午后。阳光洒在湖面上，碎成万令嫒币。一群系着红围巾的少年，好像刚刚终了一场队日当作，抖擞地跳上绿色的手荡舟。木桨入水，推开一圈圈透明的、带着凉意的海潮。湖水是碧绿的，像一整块巨大的、温润的翡翠。他们笑着，用劲划着桨，朝着白塔的标的，朝着绿树红墙的深处。风把他们的歌声送得很远，那歌声里，有阿谁时期特有的、简略的憧憬与欢娱，粗浅，却直抵东谈主心。那桨声，欸乃欸乃，是阿谁年代高昂的脉搏。

我从联想中回过神来。目下的湖水平静无波。那桨声，那歌声，那明媚的阳光与少年秀雅的红围巾，都已千里入时刻的湖底，成为历史记挂里一枚温润的琥珀。我所踏进的，是的确的、属于我的此刻：一个为编辑行业轨范而来的中年东谈主，在会议前夜，独自来到这闻明的园林，寻觅一首歌的陈迹。轨范，是理性的、严谨的、面向将来的框架，它试图为纷纭的材料寰球树立纪律与模范；而此刻我追寻的，却是一段理性的、朦拢的、指向畴昔的旋律，它只为安危与安放一颗在阳世中略显困乏的心。两者之间，似乎隔着总计湖面的距离。

然则，真的是全然无关么？我忽然意象此行的正事——“石膏基谈路材料”。石膏，源自地面深处的千里积，经过亿万年的千里默与压力，方成为本日可用的风物。东谈主类将它采掘、煅烧、研磨、配比，赋予它新的风物与功能，铺成谈路，承载精采的连二赶三。这进程，何尝不是一种“编辑”？为一种自然的材料，将强它在东谈主类精采谱系中的位置与轨范。而目下这北海，这白塔，这歌声，不亦然一种“轨范”么？是一种对于好意思的轨范，对于集体情谊的轨范，对于一个民族在特定时期精神风貌的轨范。它们以不同的物资或非物资风物被“编辑”下来，融入一代又一代东谈主的生命体验，成为文化血脉中无法割舍的部分。

轨范，非论是时候的，照旧文化的，其深处，好像都赋存着归并种渴慕：对抗时刻的荏苒，为变动不居的寰球，寻得一些恒常的、可依凭的模范。建材的轨范，让谈路坚固，让建筑屹立，让咱们的生活空间得以有序地拓展与延续。而《让咱们荡起双桨》这么的旋律，则为咱们共同的情谊寰球，修筑了一条避讳而坚固的谈路。每当旋律响起，非论咱们身处何方、年齿几何，都能短暂被引渡回阿谁湖光塔影的简略此岸。这，即是文化轨范的力量。

站起身，连续上前。走过五龙亭，亭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的叮咚声，与联想中的桨声山鸣谷应。登上琼岛，抚摸那些苍古的太湖石，它们的孔洞间仿佛也蓄满了岁月的风声。站在白塔下回望，总计北京城在浅浅的雾霭中伸开其活泼的轮廓。我联想着，明日我将坐在西城区某间亮堂的会议室里，与同仁们询查石膏的细度模数、抗折强度、凝结时刻。那些词汇是精确的、干燥的。但此刻，北海的风、湖水的光、记挂里的歌声，已为我明日的服务，注入了一层湿润的、充满历史纵深感的底色。

将轨范编辑的严谨，与园林游览的散淡并置，看似殊途，实则同归。咱们建路，是为了集合；咱们传诵，亦然为了集合。集合彼此，集合畴昔与将来，集合物资的寰球与精神的家园。轨范是骨架，文化是血肉，两者共同支撑起一个精采丰润的躯体。

夕阳西下时，我走到了北门隔邻的“静心斋”。这里更是深幽，亭台楼阁，小桥活水，布局精妙，俨然一个微缩的山水寰球。在一方小小的石桥上，我再次驻足。桥下活水早已冰封，但冰层之下，似乎仍有暗潮在恣意地、将强地涌动，恭候着春天的解冻。

“让咱们荡起双桨……”旋律又一次悄然泄露。这一次，我不再执着于寻觅那具体的历史画面。我忽然昭着，那桨声，从未信得过消失。它化作了鼓动咱们陆续前行的另一种力量——那是在专科规模里锦上添花的求索，是在文化长河中阔别来路的自发，更是在喧嚣时期里，依然忻悦为一段纯碎旋律而驻足、感怀的优柔内心。

明日，我将带着这湖畔的清风与无声的桨声，走进会议室。当我在要求与数据间寻求共鸣时，心底会留存一派北海的波光。那波光告诉我，所关连于“轨范”的竭力，非论关乎物资照旧精神，其最终的指向，都应是让生活更清爽，也让心灵更解脱，如归并条条好路，引颈咱们既能不务空名，也能仰望星空；既能奔赴将来，也能随时荡起双桨，回到阿谁歌声回荡的、澄澈的初心之湖。

离开公园时，华灯初上。西长安街的车流，已汇成一条光的河流。我回望了一眼夜色中巍峨静默的白塔轮廓，它像一枚巨大的、沉着的句点，又像一枚行将开赴的帆。而我，也行将汇入这城市奔涌的节拍中去，带着一份被湖水与歌声洗涤过的平静，与一种更深入的了悟——

咱们每个东谈主，都既是划桨的东谈主，亦然那被歌声轻轻推开的水波。在时刻的长河里，寻找着我方的航谈，也留住属于我方的、悠长的余韵。

（七）

倒水三叠

黄菁华

我的生命，是被一条河折叠过的。

倒水河——这名字里便藏着一股子倔强的本性。水都是向东的，它专爱倒着来。我总疑忌，这“倒”字里，不仅说着它的流向，更说着它两岸平民的命。我的命，即是从那“陶家大湖由此去—双河营”的木牌下标初始的。那时我六岁，故乡的名字长得像一首陈腐的歌谣：原新洲县阳逻公社锦屏五大队黄鹄湾。这名字如今已风化在档案册里，只剩一派朦拢的水汽，润在我记挂的底层。

那时，天地是乱哄哄的。空气里竟日浮着红旗卷动的猎猎声、铁锹啃进泥土的闷响，还有层见迭出副喉咙里迸出的、有节拍的号子。大东谈主们都成了河的一部分，用肩膀与脊梁，去规训另一条河的脾气。于我，那却是个巨大的、沾满泥巴的游乐场。我最爱听午时的号声。一声长长的、铜质的嘶鸣戳破工地污秽的喘气，通盘的喧哗便蓦地静了，静得能听见风爬过岗子的声息。接着，是远方传来的、千里千里的一声“轰——”。那不是狂暴的炸裂，而是地面的一声闷嗝，一团赭黄的烟云从地平线上粗笨地杰出。这时，我才会感到一点莫名的悸动，仿佛眼下这蔼然的土，忽然苏醒了刹那它陈腐而暴烈的魂魄。

河的降生，所以一场怒吼为我见证的。那是改谈后的第一个春天。傍晚，铅云低落，压得河滩上的新柳都弯了腰。莫得雨，只须千里雷在云层的棉絮里隆隆地翻腾，像有巨神推着空磨。忽然，我看见上游的天空线变了神采，一种淳朴的、土黄的光线，取代了云的死灰。那不是光，是声息的先兆。紧接着，声息便来了——不是雷声，是千万头困兽同期挣脱囚笼的嘶吼，混着巨木撅断的脆响与泥沙摩擦的呻吟。水头来了。仿佛桐柏山与红安通盘的沟壑整夜之间倾颓，化作了这匹脱缰的野马。那不是流淌，是席卷；不是海潮，是鳞甲怒张的、土黄色的巨龙。它悍戾地冲撞着清新的堤岸，激起丈高的浊浪，那腥涩的水汽短暂扑满我的脸。我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，眼睛却挣大了看。怕极了，也迷极了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“庞杂”。庞杂不是清闲的，不是娇娆的；庞杂是一种盛怒的、吞吃一切的力量，让你骨头缝里都渗进敬畏。底本，咱们挖了两年，缚住的，是这么一条巨龙。

巨龙也有依从的时候。夏天，河水澄静下来，竟有了些体恤的绿意。那即是我与河最亲昵的时光了。它是季节的河，是咱们的河。褪去洪流的横暴，它显现宽广的、沙质的胸膛。水浅处刚没脚踝，清凉从脚心直钻到头顶。咱们光着屁股在河里扑腾，最大的乐趣是“踩鱼”。太阳把河底的卵石晒得微烫，青灰色的鲫鱼便懒懒地伏在石缝暗影里。咱们屏住呼吸，脚掌渐渐迫临，触到那滑腻冰凉的刹那，猛地踩下，脚趾死死抠住，然后尖叫着从水里拔出一条银光闪闪的扭动。薄暮时，用柳条串了，即是一家的欢欣。虾更好捉，藏在岸边水草的根须里，用手轻轻去捂，总能捂到一两只惊恐失措的、透明的跨越。河水炖河鲜，那鲜味能顺着喉咙，把总计夏天都染成青碧色。

然则，河流的意旨，仿佛就是为了告别。后生后某个黎明，我踩着渡口冰冷的跳板，上了那艘摇橹的木船。船公的橹摇开一派薄雾，也摇碎了我反照在水中的十七年。河水无声地在我眼下分开，又在我死后合拢，像一谈淡绿色的、渐渐痊可的伤痕。回头看，黄鹄湾的屋舍缩成青灰的几点，海棠塆小学的钟声，祠堂塆新刷的白墙，都千里进了水雾里。倒水河，成了我死后一条优柔的界绳。我渡它而去，负笈异地，走向阿谁叫武汉的、莫得泥土腥气的荣华。故乡，便缩成了一帧小小的、静默的舒服，只在午夜梦回时，传来湿气的潮声。

这一去，即是三十年。江湖夜雨，东谈主世风灯。我以为我忘了那条河。直到2009年，因一桩投资的机缘，我又回来了。车子驶上新修的预防路，我险些认不出它。河谈被规整得有些生分，两岸是整皆的护坡林与草坪，像一条被用心熨烫过的绿带。它静默地流着，蔼然，致使有些愧疚，全然没了记挂中那吞天吐地的魄力。我的工场，便落在了“倒水河西”。舆图上，它正斜对着我童年的黄鹄湾。站在崭新的厂区里，能望见对岸一派邑邑的林子，传闻，那处即是陶家大湖故乡。

那一刻，“三十年河东，三十年河西”这句老话，像一颗埋在心底多年的莲子，忽然破水而出，绽开它全部的、令东谈主心悸的禅意。我用了三十年，才信得过渡到河的西岸。不是地舆的西岸，是东谈主生的西岸。童年时，我在河东的泥土里打滚，看父辈以血肉之躯与河争地；后生时，我渡河而去，在生分的城市里与运谈角力；如今，我回到河西，用另一种材料，在它身边筑起新的楼宇。河呢？它也从一条暴怒的、需要被投降的“害河”，变成了一条宁静的、被观赏的“景不雅”。咱们各自依从了我方的暴烈，在时光的对岸，缄默相对。

一个深秋的傍晚，我独自走到河畔。夕阳正千里，把河水染成一匹漫长的、抖动的紫锦。对岸的林子镀着金边，依稀就是我记挂里木牌指引的标的。莫得号声，莫得炮响，莫得怒吼的春洪。只须微风拂过草尖的沙沙声，和河水那永不停歇的、呢喃般的低语。我蹲下身，将手探入水中。秋水已寒，那股沁凉，却与童年时一般无二。水从我指缝间流过，握不住，像流走的时刻，像变迁的地名，像父辈们那代东谈主的汗水与呼喊。

但我忽然懂了。倒水河从来不是一条地舆的河。它是时刻的河。河东，是我的童年与历史，是泥土、号子与震悚；河中，是我的芳华与远行，是区分、阴沉与追寻；河西，是我的中年与记忆，是千里淀、创造与了悟。河水汤汤，它倒流的姿态，好像恰是为了告诉咱们：信得过的抵达，不是隔离，而是归来；信得过的庞杂，不是投降，而是共生。它用三十年，为我画了一个圆环。开端是黄鹄湾的泥土，尽头，也曾这片被它滋养着的地盘。只是，泥土上开出的，已是不相通的花了。

我站起身，西天临了一缕霞光正千里入水中。河水依旧不快不慢地向西南倒流，载着霞光，载着旧事，也载着一个中年东谈主终于平静下来的倒影，无声地，流向飘渺的、雾霭升腾的远方。那远方，是长江，是大海，是通盘河流终将奔赴的、共同的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