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瞿杨生

早晨醒来时，窗外已是一个被雪再行界说的世界。昨夜的雪莫得预报，此刻却厚厚地、千里千里地覆满了一切。松枝谦善地弯下腰，承托着远超自体魄积的白净；远方屋脊的玄色线条消释了，被揉成清翠慈详的弧度。万籁都八成被这魁岸的白净慈详地罗致了，寰球间只余一种充足的、有分量的沉着。这静，压着窗棂，也压着东说念主的呼吸。

在这么被放大的沉着里，走向书桌便成了一种典礼。我挑了一本《庄子集释》，深蓝布面，纸张薄而脆，翻动时有秋风扫过枯叶的窸窣。这声响在雪的沉着里显得很是廓清，像一颗石子干涉无波的深潭。窗外，上昼默契的雪光将房子映得通后，一种阴寒而仁慈的光。我坐下，仿佛不是坐在椅子里，而是千里入这魁岸沉着之中。

主见在“吾丧我”的注解间流连时，一派雪正从积满的枝端滑落，未惊起一点微尘。那是一种迟缓的、优雅的崩解。而书页间，郭象的注疏正层层推演着物我两忘的玄境，每一个字都如统一块经快慰放的基石，垒起一座想维的塔。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双重压力：窗外万物垂首之重，与纸上心神凝驻之重。它们并不破损，只在沉着深处，照耀出互相竣工的体式。

我索性将书摊开，任主见在字句与雪景间踌躇。雪，一层一层地覆下它的白净；文，米兰一句一句地千里入它的幽静。读到“寰球与我并生，而万物与我为一”时，正值一阵风吹过，整棵树上的积雪簌簌扬起，在逆光中化作一团耀眼的、旋转的星尘。那刹那，翰墨不再仅是墨迹，它宛若有了形骸，与那飞雪相敬如宾，向着某种“一”的境地奔赴而去。我的呼吸屏住了，寒意犹在，却全然让位于这出人意料的、至重又至轻的顿悟。

日影在书页上不觉间挪移、调遣。我合上书，那“压心”的嗅觉并未随书的闭合而消释。它飘动了，恰似雪在掌心化作水痕。不再是外来的重任，而是一种内在的充盈。那些对于“猖狂”、对于“都物”的想索，那些冷冽又恢宏的预见，它们落下时悄无声气，却已在我精神的眉目里千里积下来，完成了对心田悄然的奠基。

快要正午，当充足的雪光从合拢的书封上移开，转向窗外时，我知说念，那边的雪终将熔解，水珠从枝端滴落，世界会复原它明显的棱角与嘈杂。但那被重若千钧的字句所“压”出的、心田上无形的畦垄，已在最千里静处塑成，在往后的所有这个词季节里，它将是承托一切孕育与丰饶的根基。